爱在舟曲(报告文学)
[发布日期:2011-1-19]
他叫王伟,是武警甘肃总队甘南州支队舟曲县中队副中队长。我上网查了一下,全国与王伟同名同姓的人有28万之多。但是,恐怕没有一个人有这位年轻警官这样与众不同的人生经历。于是,我与王伟一席长谈,细细听他讲述了这个悲伤却又令人感动的故事。
一
那是2008年4月底,部队由甘南迭部换勤至舟曲。当时张蓉和很多热心群众自发地前来慰问子弟兵,领导让我负责接待工作。
第一眼看见张蓉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便对她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好感,那一刻,我终于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然而,我与她仅仅是擦肩而过,私下里连句话都没说。很快因工作需要,我调到陇南市参加抗震救灾,可我心里明白,以后一旦有时间再到舟曲,我一定要找到她。真的是心想事成,3个月后,组织上又把我调回舟曲,从而有了和她再次相见的机会。
记得很清楚,那是2008年的8月8日下午,我向中队请假外出。曾听说她在街上有个门面,舟曲巴掌大个地方,一找还真找到了。张蓉正好在店里忙碌,我选了一盒并不是很需要的擦脸油,有意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并在付账时将其显露出来。聪明的张蓉当时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等到晚上,大伙正在收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我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直觉告诉我那是她发给我的,一看是一句军人用语:“举起手来不许动!”
当时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于是,我毫不迟疑地给她回了电话,首先进行了自我介绍,之后互相聊了各自的职业、规划、家庭等等,相谈甚欢。后来她告诉我,慰问时第一次见面,我就给她留下了挺勤快挺憨厚的好印象。
就这样,我们逐渐走进彼此的生活。在我心目中,她相当优秀,尤其是她过人的独立性深深地吸引了我。给军人当老婆,什么事都依赖你那哪行啊!她自己开店,并且将其经营得红红火火,让左邻右舍刮目相看。我问过她为什么你喜欢做生意呢,她回答说,上学时成绩不太好,与大学失之交臂,她不想继续依赖父母,只想用自己的双手开辟出一片天地,所以就选择了自己喜欢并擅长的化妆品行业。
我与她的爱情之路历经了风风雨雨。当家人得知我在与张蓉谈恋爱,父亲对我在舟曲找对象的做法很不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有谁不愿意唯一的儿子能在身边陪伴自己安度晚年啊!一个从陕西农民家庭走出的孩子,在舟曲成家就意味着拉大了与家乡的距离,就意味着无法在父母身边尽孝。当我向父亲说明了我对她深深的爱恋,说明了我的工作十分繁忙,每年探家只能呆几天,说明了在驻地找对象便于了解,也可以互相照顾等等,他和母亲便再没有反对。
二
张蓉是个特别的女孩,虽然她经销化妆品,但是她自己从来不化妆。每次买衣服也都是几十块钱的,简单朴素,落落大方。这是我最欣赏她的一点。
瓜熟蒂落。2009年春的一天,我对张蓉说:“我们结婚吧!”她幸福地笑了,并且同意了我这样一个没有玫瑰也没有钻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求婚。
我们最后商定的结婚日期是1月16日。那段时间中队特忙,休假的计划屡屡成为泡影。因为这件事,妻子第一次责怪了我:“你怎么总是那么忙啊?!”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穿这身衣服的人都忙啊!”我好言相劝,她破涕为笑。直到1月15日晚上10点,我才接到支队批准休假的通知。那一刻,我高兴极了,我们终于可以举行婚礼了。
之后,我们一起去了陕西老家。听到左邻右舍都说我媳妇很贤惠时,我发自内心的高兴。
仅有的20天婚假,除去在老家停留及路途中花费的时间,我们只在自己的新房中住了7天。由于婚前一直忙于工作无暇照顾妻子,这7天的每天早上我都会让她多睡会儿,自己起床为她准备早饭。结婚半年多时间,我们正儿八经在一起过的就这么7天。
也许从军人的角度来说,我自认为还算是一名比较合格的军人,但是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说,我真的欠我的妻子太多太多。新婚夫妇长时间见不着面谁能忍受得了?她跟我斗气的时候总是说:“我真的好想靠着你的肩膀,可你总是不在家!”听她这么说,我心酸极了。为了补偿对她的亏欠,我在QQ空间里转载了很多饮食及生活方面的常识,就是想以后经常给妻子做一些她最喜欢吃的饭菜,包括如何给我们的宝宝起个好名字等等。
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还是出事的前两天。在此之前的一个月前,我回家看她时,她一直不好好吃饭,而且老是呕吐。我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说还不确定。紧接着,她受化妆品公司的邀请去湖南开会,一直到8月5号才回来。我去接她,她说有个惊喜要告诉我,我问她是什么惊喜?她一直低着头,笑而不答。回到家,她才从包里拿出了医院化验单。我一看真的是惊喜不已,高兴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刚想大声喊叫我要当爸爸了,妻子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因为岳父母就在旁边屋里。我当时就趴在妻子的肚子上,用耳朵贴着她的肚皮。妻子说才两个月你能听见什么?我知道我听不到什么,但我就是想听听,那种感觉很幸福,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啊!妻子一直说我们要早点要孩子,我父母今年已经62岁了,他们辛苦了一辈子,应该抱着孙子安享清福了。
8月6日,我见了妻子最后一面。
我们支队领导7日来检查工作,中队安排我提前上街购买一些日用品。路过妻子的店铺时,我只是进去给她打了一声招呼:“蓉蓉,我忙着呢,完了给你打电话。”谁能想到,这竟是我和妻子的诀别。
三
8月7日,泥石流灾害发生。
晚上11时30分许,我查勤刚走到中队院子里,妻子来电话了,她说她从湖南带回来好多降三脂的茶叶,说你休假回家时给你父母带去。我对她说我父母都是农民,哪有什么三脂高的问题?这时候,我就听见有很怪的声音,像钢筋在水泥地上拖动一样。我又以为是我们中队对面的王家山发生山体滑坡了,我用手电去照,天很黑,根本无法看到什么。一道闪电巨响,令人心惊肉跳。我问妻子:“闪电闪得这么厉害,你怕不怕?”她说:“有点害怕。”我又对她说:“我这边有情况,我先挂了,你晚上睡觉提高点警惕。”
我跑出中队大门,眼前的一切顿时让我惊呆了:巨大的泥石流一拥而下,将大门口的马路瞬间掩埋。情况不妙,我立即回头报告,恰巧在楼道走廊里遇见了支队政委何友新。何政委果断指挥我吹响了紧急集合哨,73名官兵在1分钟时间内全部冲出宿舍,集合到安全地带。此时,营区前后“轰隆隆”巨响不断,营房也开始晃动,看守所监墙右侧一股势不可挡的泥石流倾泻而下。按照预定方案,我带上战士立即登上监墙。在监墙上看到的场景把我吓坏了:巨大的泥石流瞬间将监墙周围的房屋一卷而空。水不是像发洪水那样流,而是像浪一样翻滚着往上涌。中队门口的一栋小楼,眨眼工夫就不见了。还有一栋7层高的家属楼,泥石流发生的时候,居民还摇着手电筒求救,大约不到5分钟,整个楼就垮塌了。监墙在抖,我们也在抖。镇定!镇定!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迅速将监墙周围发生的情况通过对讲机向中队报告。
职责在身,容不得马虎,我不停地在大雨里巡视,10多分钟给中队汇报一次情况。到了12点左右,我接到中队指示,要求将犯人进行转移。我迅速和看守所干警进行协商,准备手铐、应急照明灯等必用器材。也就是这时候,我妻子给我打来了最后一个电话(00∶06分),但我全然不知。当时情况紧急,根本就顾不了那么多,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正处在生死攸关之际。当我们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时,又接到中队通报,三眼峪也发生了泥石流,犯人没办法进行转移。这时,18名犯人也感觉到事态不妙,开始大声喧哗。我和看守所干警通过喊话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安静了下来。我的心刚刚放下,再次接到中队通知,要求我带领救援组进入居民区展开救援行动。
天很黑,根本看不见什么,到处是老百姓的哭喊声和求救声。我带着战士们冒雨在齐腰深的泥石流中艰难地行进。当我们路过一处倒塌的房屋时,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呼救声,我用手电照过去,发现是母女两人,就慢慢地接近她们施救。泥石流很稀,铁锹根本就无法展开作业,没办法,我们只有靠双手来挖。这边挖,那边泥石又往下流,我们只好找来木板挡在母女前面。想挖到她们膝盖以下太难了,也不知道挖了多长时间,大家的手都磨破了,母亲的双腿终于露了出来。为了节省救援时间,我和几个战士拼尽全身力气抱着她的上身、拉着她的胳膊,死拉硬拽才把她救了出来。这时候所有人都充满了希望,用同样的方法又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女儿。顾不上休息一会儿,我们继续前进,继续救援,不知不觉天亮了。
当我和战士们合力又救出一个小孩时,突然发现旁边有人拨打手机,我这才想到我的妻子,马上掏出手机看时,屏幕显示出一个未接来电,是张蓉打来的。我赶紧回过去,发现没有信号,通信瘫痪了。我当时只是默默地安慰自己,她年轻力壮不会有事的,再没有顾得上多想,又迅速投入到救人的行动中。我们大约救出20多个人的时候,我接到支队何政委的指示,让我从县城西边搜索一条路线,因为各个救灾部队昨晚已经出发,正火速赶往舟曲。通往县城只有两条路,东边的道路已经被泥石流彻底损毁,只有从西面一条路进入。我在舟曲呆了两年,情况熟悉一些,一边摸索一边向老百姓打听,终于找到了一条崎岖的但是较近的小路。当我赶到迎接地点时,部队也刚刚赶到。车辆无法通行,我只好带着他们跑步赶往救援现场。将他们送到县城后,我又原路返回去迎接其他救灾部队。队伍一拨接一拨赶往舟曲,我一趟接一趟为他们带路。那天不知跑了多少趟,一趟5公里,一直忙到晚上12点多。我再次拿起手机拨打妻子的电话,传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听到这个声音,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也不知道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就一直不停地拨打她的电话,可听到的依然是同样的提示音。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有事的,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情况紧急忘记带了……我一直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等于是好消息。
8日忙了整整一天后,我原地待命。没有地方去,只能在路口加油站的水泥地上歇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妻子在叫我的名字,睁开眼睛一看,又不见她的人影。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刚蒙蒙亮,我就冲出去给救援部队带路,接着根据县上安排征用路上所有越野车运送直升机拉来的救灾物资。一直到9日中午,我才听人说我岳父母家那一片地方已被泥石流夷为平地。得知这一消息,我差点晕了过去。
四
那几天,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那时候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我不能倒下,还有好多事情在等着我,再说我倒下了,妻子他们万一没事,找不到我该多着急啊!
10日下午,甘肃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事情后,通过支队领导非要让我给她指指我岳父母家住的地方,我这才回到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三眼村923林场职工家属院。看到眼前的惨景,我不由地号啕大哭……我太对不起他们了!我要是在刚刚发现泥石流的时候给他们打个电话,我要是那时候能冲过去救他们,我要是能接到妻子给我拨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
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感到特别的孤独,没有人知道我对妻子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三七”那天为她烧纸,她的姨妈哭着说:“蓉蓉,你一直特别能干,到那边一定要把你爸你妈和你妹妹照顾好了。”而我也哭着对亡妻说了一句话:“老婆,对不住你了,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选择你!跟你在一起,我一定要好好地珍惜你,好好地照顾你。”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我岳父母一家四口任何一个人的尸骨,很心痛很心痛。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块墓地,将四口棺材安葬在那里。立碑前一天,本来天晴得好好的,突然下起了大雨,一直下了一晚上。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睁着眼睛盼望天晴。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谁知在出殡的时候,又是大雨如注。我们只好冒雨抬着他们的灵位前往墓地,到了墓地时天又晴了。当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的。
空空的棺材里,放着我妻子、我岳父母、我妻妹生前穿过的衣服,还有照片。我给妻子放进去一个金手镯,因为她生前什么东西都没跟我要过,只是说她想有个手镯。往下放手镯的时候,天空再次下起倾盆大雨,我全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雨水夹着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从墓地走回来的。
妻子一家的衣冠冢离我们中队不是很远,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去看看他们,那里就算是他们的家了。我在墓地周围种了白菜、菠菜、韭菜,我只希望他们的这个新家让人看着不那么荒凉,不那么心酸。
我打算忙完手头的事情后休一次假,带上张蓉的照片去西藏。她活着的时候常说她特别喜欢西藏,感觉那里很纯净,想让我抽时间陪她去一趟。我打算找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把她的照片放在那里,让她看看纯净的西藏是什么样子。
蓉蓉,亲爱的老婆,我一定会带你去西藏的!一定会的!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乔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