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万人转(图)
[发布日期:2009-2-25]
小沈阳背着他招牌式的女式小花包,蹦蹦跳跳上台时,他的一句经典台词是:我是纯爷们,纯的。
2009年央视的春晚里 ,他穿着苏格兰裙裤,不男不女地很“委婉”。北京台的春晚舞台上,他满场乱飞,和观众玩起了明星和粉丝的游戏。
他声情并茂地山寨着歌星的演唱,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明星大腕的范儿,他《大话西游》,戏谑中国足球,他甚至以他的女里女气,调侃了“纯爷们”——像当年的周星驰一样,他解构了庄严和堂皇。在他几乎低到尘埃的姿态下,一切煞有介事的表象都应声落地,露出尴尬的底色。
他pia pia 地溜达着,叫我也不回头,可顽皮了呢——这就是小沈阳。
几番波折后,2009年,终于将小沈阳推上春晚舞台的赵本山感慨说:“他站在了最好的时间。”
但有人站出来了,说“低俗”、“不差钱,差道德”、“小沈阳的火是中国文化的悲哀”……
多少年了,中国人习惯春晚的舞台上满是“主题”和“意义”,还有道德指向。
但在背负太多压力的今天,笑,也是主题。
赵本山和小沈阳身后,那些有名无名的二人转演员,以一种野生的勃勃生气,满身的绝活和诚意,自在亲近,逗你开心。
他们身后,还有依然坚持二人转传统的老艺人和研究者,他们对艺术的诚意令人感动。
民间的小沈阳走入了春晚,土生的二人转正变成万人转。生活在一个“对艺术宽容的时代”里,不妨来点娱乐,纯的。
从赵本山到小沈阳
在一个全民娱乐的时代,赵本山将小沈阳送上了春晚舞台。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地点,小沈阳爆发了
2009年元宵节后,从外地回到大本营的小沈阳,和守候在那里的各路记者,玩起了捉迷藏:白天不见踪影,晚上在刘老根大舞台演出结束后,从走出剧院门口起,就被四五个人严密保护着,直到上车。
他回避采访的原因之一,据说是春晚过后他和师傅两人都没有休息过来,身体不好。另一个原因是大批记者的围追堵截也着实让他们无奈。“想让他长久,你们就得让他稳当下来。他就是一个农村的小孩,别给弄毛了。”赵本山面对采访时,要记者们担待小沈阳,坦诚的话语背后,是他清晰的爱护之情。
刚敞开的一个大门
2月11日,小沈阳出现在刘老根大舞台上,还是人们熟悉的苏格兰风情装束,还是女里女气的腔调,却收获了观众最热烈的掌声。演出完,在台下一直观看的师傅赵本山,给他提出了意见,比如针对小沈阳在节目里的自我调侃,说自己“不男不女的”,师傅不能认同,“现在你名气那么大了,不能这么说了,观众接受起来有困难,会觉得你现在怎么还这么说呢?你应该上去时候是男人的腔调,认认真真说,完了说着说着又说回来了,这就幽默了,这才出效果。”小沈阳显然是采纳了师傅的意见,第二天的演出里,他的这段自我调侃就省略了。
在师傅赵本山眼里,小沈阳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农村小孩儿,他是搭上了这班车,愣给他弄起来的。”当然,他没否认小沈阳自身条件很好,即便是春晚过后,小沈阳一下子火遍全国,他也认为目前对小沈阳来说,“这只是刚刚敞开一个大门。”
但对于赵本山来说,2009年是意义重大的一年,“我最高兴的就是,央视这么一个春晚终于接受了二人转,这是我多少年奋斗的目标。”
2009年元宵晚会后,网友热衷讨论的一个话题是:赵本山到底是不是哭了,小沈阳是不是真摔了?赵本山本人的回应是他不可能哭。他真的流泪,是在2008年春晚之后,“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哭了,后来他们做节目说这怎么哭了,我从来不这样。”
2008年春晚,无论是对赵本山,还是他的搭档宋丹丹来说,都是一个难熬的过程。“有点累了,累心。丹丹去年说了,我再也不上,永远不上了。”在两人为春晚节目排练的过程当中,宋丹丹每次一来就发躁,“她心里就没底,一会儿哭了一会儿笑了,老不稳定,我说你可能是更年期。丹丹挺好的,人品很好。后来她求我,说你别让我上了,来年我可不上这个了。”
十几年来,赵本山成了中国人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必须要上。他深知这个舞台的魔力,也一再说不敢怠慢,但他也坦言春晚是个蹂躏人的过程,“我可以退下这个舞台,我早就想退,但我这个时候退下来,就对不起观众,他还喜欢看你。春晚365天就这么一会儿,你没病没灾的,你还年龄不大,你有什么理由可退的?那就得逼着往前上。”
赵本山这么说倒并非矫情,赵本山的朋友、长春和平大戏院的总经理助理梁学田就说“本山也不愿意上春晚,每年从初一就说今年再不上了。到12月份人家勾得勾得他又去了。去了就后悔。因为中央电视台面向全国,要求非常严谨,他身上有民间艺人的松散性,有时候适应不了。但是没有办法。”
所以赵本山把2009年小沈阳和毛毛出现在春晚看作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我的学生我坐着陪着他们,他们一步一步起来,我亲眼能看到,我非常高兴。”
他和他的影子
赵本山在若干个场合表示过,在小沈阳身上,他能看到当年的自己。同样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同样来自辽宁铁岭,同样有着在铁岭县剧团学习二人转的共同经历,甚至同样是属鸡的。同样的读书不多,很早就在社会大舞台上打拼,同样的天资聪慧,赵本山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无所不能,小沈阳也是二人转传统戏、流行歌曲样样唱得响。
2001年,对于师徒两人来说,都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年,在演出《摔三弦》之后,近20年里再也没有唱过二人转的赵本山,再次和二人转相遇,而20岁的小沈阳,则第一次出现在赵本山的视野里。
2001年正月里,何庆魁和高秀敏一定要拉赵本山去吉林看一场二人转,多年没有看过的赵本山也很好奇,也想看看久违了的二人转现在什么样。
没想到,这一次“看”成了赵本山的一个人生转折点。“那是我几年来最幸福的时刻,我看到了我的希望”,回去之后,赵本山激动得彻夜难眠,在脑海里策划了二人转今后的发展,要拍戏、设立大赛,成立剧团。当晚他就打电话给时任辽宁省省长的薄熙来,恳切地说希望他“帮一把咱们的二人转”。在赵本山看来,当时的二人转已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每一次扫黄,都会牵涉到不少二人转民间艺人,“因为他们什么话都说,什么嗑都敢唠。”也因此,赵本山一直大力推行绿色二人转,开始讲究让二人转老少皆宜。
同年8月,首届本山杯二人转大奖赛在沈阳举行。进入决赛的73名选手都是当时东北三省顶尖的二人转高手。经过8场激烈的比赛,《刘老根》里饰演山杏的阎学晶和饰演二柱子的张小飞获最高奖——本山杯奖。此时的小沈阳,还叫沈阳,和他日后的妻子沈春阳都获得表演铜奖。
现任辽宁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的金芳,是当时大赛的组织者之一,她印象中的沈阳嗓子很好,而沈春阳“说口”很好,很有幽默感。2006年,当金芳看到一个小沈阳的节目光盘时,大吃一惊,“他的风格发生了很大变化,表演很精彩了。本身他就有很好的潜质,有幽默天分,经赵本山一点拨,就出来了。”
著名的二人转专家马力,当时也看过沈阳的演出,但印象并不好,觉得那时候他“出场木呆呆的,笑不会笑,说不会说的,不怎么受欢迎,太一般了。但赵本山就发现了他的潜质。”
此时的赵本山还不会太关注小沈阳,他的视线,落在了张小飞等人身上,看到张小飞的精彩表演之后,他收了张小飞为徒。时隔5年后,他才留意到小沈阳的才华。
而这5年间,赵本山几乎给辽宁的二人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届本山杯二人转大奖赛,电视剧《刘老根》、《马大帅》系列陆续播出,辽宁、吉林各地陆续建起来的刘老根大舞台,本山艺术学院、辽宁民间艺术团都相继成立,赵本山电视剧、刘老根大舞台以及艺术团的中坚力量,都是那次大奖赛里的优胜者。比如王小宝、张小飞、孙丽荣、唐鉴军、王小利、张可、蔡维利、王金龙等,当然,还有后来居上的小沈阳。
最好的时代
1998年小沈阳进入吉林正式演出,在长春、吉林的小剧场唱了8年二人转。渐渐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累积了一些名气。2006年5月的一天,小沈阳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还没有说话,只呵呵笑,小沈阳就听出来对方是赵本山。赵本山邀请他参加“刘老根大舞台”的演员考试,两人就此结下师徒情分。
小沈阳在赵本山门徒中排行25,如今,却因为春晚,成为他所有徒弟中最具知名度的一个。赵本山如今已有44个学生,“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的优点,因为小沈阳离春晚舞台最近,我就先把他放在我的身边了,其他人还需要等机会。”
此前,小沈阳的确离春晚的舞台很近,有几次机会,他都有可能登上春晚舞台,但都因各种原因在最后时刻被“拿下”,2008年的元宵晚会前夕对外公布的节目单上甚至有他的名字,但在实际播出时小沈阳又缺席了。直到2009年,他“站在一个最好的时间,站在我这个节目里了。”师傅赵本山说自己是圆了一个梦。
如今已经“大火”的小沈阳,还是很听话,大年初六就回到刘老根大舞台演出了。作为领路人,赵本山还是颇多嘱咐,“要稳稳当当的,别狂,别装,别骄傲。”梁学田说赵本山情商很高,“出去以后本山为人挺朴实,他在各地都受欢迎,但他不装,到哪儿去人家要跟他照相啊,签名啊,他都做得到位。”赵本山带团出去演出,或是跟人合作,“他都关心人家的伙食和住的地方。住的怎么样,冷不冷?热不热?或者是吃得好不好?所以他带出的团凝聚力都很高,演出也比较受欢迎。”
赵本山有太多为人处世的经验可以传授给小沈阳。从每一天演出上的不足,到生活里的琐事,如今小沈阳的粉丝众多,媒体热捧,去各地演出,出来进去都有人围着,师傅嘱咐小沈阳“和人照相时,要乐呵着”。
小沈阳因家境贫寒,小学六年级没读完就辍学。熟悉小沈阳的沈阳网记者宁玲说,采访他的时候,最好不要设置太过复杂和文绉绉的问题,最直接和方便的办法就是跟小沈阳唠嗑。舞台上的小沈阳表演风格是男扮女装的另类方式,有点娘娘腔,但他以自己的方式把这种风格变得可爱而不猥琐。小沈阳说其实这是东北农村风俗的反映,在农村,不少家里都把男孩当女孩养,觉得这样好养活。
虽然师傅赵本山颇为维护小沈阳,如今为了躲避媒体的轰炸,甚至为小沈阳设置了全套保护措施,但他还是不断提醒小沈阳要“忘掉辉煌”,让他“多到农村看看去,多去看看过去演的小剧场”。师徒二人都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磨练出来的。
几年前,有记者采访赵本山,问他未来的春节晚会谁能代替他?赵本山的回答是:最有可能的人是范伟,他能跟我拼一下。时过境迁,赵本山大概已经忘了他的这个预测。如今又总有记者追问小沈阳一个问题:有一天是不是能接替师傅赵本山。赵本山对此的回应是:“那是太好的一个事儿,小沈阳将来能火到十年二十年我都会很高兴。”
2005年我采访赵本山,谈到范伟,他说过这样一段话:“范伟有没有超过我?问这句话就有挑逗的意思。我怎么回答都是虚的。因为这个词儿太狭隘。你不能用一部或几部戏来衡量谁超过谁,除了演戏,我的领域还很宽,有些领域范伟目前还涉足不了。所以我们之间比来比去没有价值。范伟到现在已经是有口皆碑了,但他一直挺小心,他就是那种人,他的毛病是脆弱,老害怕自己是不是变得骄傲了?做事是不是不得体了?朋友怎么看他了?其实没必要,他照着这样发展挺好。不过另一方面,目前我觉得他加倍小心是对的,因为他上升得太快,需要他这样的心态。今后我希望他对待所有的成绩和收获都心平气和,稳稳当当,脚踏实地,因为路还很长,他的发展在后面。”同样的话,他其实也可以送给小沈阳。对于小沈阳的发展,他的设想是让他“先坚持两年三年,先把这两三年解决了”。
赵本山说小沈阳站在了一个最好的时间里,他不仅仅指春晚,而是说今天“进入了这种对艺术宽容的时代”,人们是真的想开心,而不是寻找“主题”和教育意义。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地点,在我们这个全民娱乐的时代里,小沈阳爆发了。
赵本山牌电视剧
《刘老根》系列 是赵本山作为导演的电视剧处女座,2003年在央视一套播出,让人眼前一亮,地道朴实的农村生活,幽默实在的农民语言,叙事结构一点也不拖沓,刘老根、药匣子、大辣椒、丁香等角色个个鲜明出彩。《刘老根》第一部至今仍是很多人最喜欢的赵本山电视剧作品。剧中出现了赵本山的多个弟子。
《马大帅》系列 因为赵本山饰演的马大帅有点苦,范伟饰演的范德彪成了最出彩的人物,他的很多经典语录和招牌动作被网友整理出来放到了网上,以至于范伟走在路上,常有人跟他打招呼:彪哥!本剧中赵本山启用了一些新人,比如饰演小翠、玉芬、钢子等角色的演员都是新人,但显然,姜还是老的辣。
《乡村爱情》系列 这部戏被冠以农村青春爱情偶像剧之名。《乡村爱情2》还稳拿了央视一套2008上半年的收视冠军。剧中的几个老树叶特别抢镜,比如刘流的刘大脑袋,他的一句口头禅“必须的”在2008年流行了一整年。还有赵本山弟子王晓利饰演的刘能,王小宝饰演的长贵,于月仙的谢大脚等。
《关东大先生》在2009年春节前登陆央视八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于赵本山首次转型挑战民国戏,许多观众并不买账,认为《关东大先生》的剧情离谱,偶有漏洞,喜剧成分不多。剧中除了赵本山、范伟和刘流等经验十分丰富的演员外,其他人的表现都有点差强人意。剧中的小沈阳再次延续了他女里女气的风格。
二人转,万人转
民办剧团让奄奄一息的二人转重新火爆,但同时也放弃了传统二人转的精华部分
在和平大戏院万宝街剧场的一角,梁学田正悠闲地磕着瓜子。梁是长春和平大戏院的总经理助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该戏院剧团的业务团长。观察演员的临场表现和剧场的整体运作,是他每天的必修课。
据梁学田介绍,和平大戏院在长春共有四个剧场,平时的上座率通常能达到九成以上。和平大戏院是长春最早的民间二人转演出公司,随着东北风和刘老根大舞台的加入,长春二人转演出市场基本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这三家每天能接待三四千名观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这种繁荣不仅仅出现在二人转的大本营东北。和平大戏院在徐州开设了一个新的剧场,而北京的刘老根大舞台也即将在今年5月份开业。赵本山曾私下表示,要把北京的刘老根大舞台增加到五家。
二人转火了。但从事了近半个世纪二人转研究的王兆一却开心不起来。“这不是真正的二人转。”王兆一说。王兆一是二人转艺术理论的开拓者和公认的二人转理论研究学科带头人之一,在他看来,现在商业味极浓的二人转演出已经舍弃了这种民间艺术最为精华的部分,有点像是“挂羊头卖狗肉”,而观众对二人转的误解也越来越深。
真正的二人转
一个比较受认可的说法是,二人转形成于清乾隆年间,迄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二人转是河北的莲花落被当时的移民带出山海关之后,和东北的秧歌相结合而形成的。之后,诸如河北梆子、东北大鼓等元素也被吸收进来,逐渐形成了一种以“说、唱、扮、舞、绝(技)”为主要特点的民间艺术,所以对于二人转的形成有“秧歌打底,百戏镶边”之说。
东北历来有舞秧歌的传统。最初的东北秧歌没有女性,基本都是男扮女装,男的叫丑子,女的叫大蜡花。之所以叫“蜡花”是因为“女”演员头上往往要戴一朵纸做的花,由于怕雨雪浇湿,就在上面涂上一层蜡,因此得名。在东北秧歌中常常会穿插一些小唱,东北人叫故事歌,比如非常著名的《小拜年》就是此类歌曲。
白天跳完秧歌之后,一些地主或有钱的人家,往往会挑上最好的几对蜡花和丑子到自家屋子里演出。东北屋子里有炕,演员就在炕下演出,由于空间狭小,时不时会碰到炕沿,所以在屋子里唱的时侯就叫靠炕沿。秧歌队伍里,都是唱民歌,如《小拜年》、《小情郎》这些东西。一进屋子演出,再唱白天唱的东西,观众肯定不满足了。把他们请到到屋子里,就是要再听一点新东西,这个时候关里的莲花落艺人,就带进来一些大节目,如《西厢》、《蓝桥》、《摔镜架》等等。
这个时候二人转开始发展起来,内容变得更加丰富,也能演一个完整的故事了,另外服装、化妆、道具、演出方式都有了。“二人转进入成熟与兴盛期的重要标志之一,是它形成了以二人转为主体,以单出头和拉场戏为两翼的三种艺术形式的相对稳定。”王兆一说。除此之外,二人转还有一个重要的演变轨迹,就是唱、说、扮、舞等艺术手段的丰富与发展,并在此基础上,很多艺人都有了自己的绝活。比如怀德县艺人姜发,能够同时用头、鼻、肘、膝盖、足尖托举几支蜡烛唱戏;舒兰县名琴师王春,一旦弦断了,没等演员唱第二句,他就能接上,一般观众根本感觉不出来;热河艺人聂海龙表演时嘴里含着两颗猪牙,但唱、说都不受影响。
“从乾隆年间到民国时期,二人转的演出方法、节目内容、唱腔等都已基本成型。”王兆一说。
辽宁大学本山艺术学院顾问马力认为,从戏曲理论上讲,二人转是一种过渡东西,它基本是歌舞向戏曲过渡的一种形式。但这个过渡现在已经三百年了,二人转不管怎么发展,它还是照样生存的特别旺盛。“就像东北的车轱辘菜似的,不管马踩和车轧,它不死,生命力特别旺盛。”马力说。
美好时光
建国初期,一些新文艺工作者、知识分子进入二人转领域,帮助整理节目,写新剧目,甚至服装、化妆、道具都有人给设计。但文革期间二人转遭到禁止,1979年以后,东北三省开了13次二人转的学术会报告会,这一系列学术报告会对二人转的推动帮助很大。1980年唯一一个省级政府建立的一个民间艺术团——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成立。吉林省所有好的二人转演员,好作曲,好编剧,都调到这个民间艺术团去了。
“这是二人转有史以来最生动的一个局面。”时任长春艺术研究所所长的王兆一是这个民间艺术团的顾问,提起这段二人转的美好时光,他仍唏嘘不已。在他看来,在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成立之后的10多年时间里,二人转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每年五一一过,到要割地的时候,农忙期间都得下乡去演出。每次演出都是由乡里组织观众,按人口收费,一家一口人5毛钱,剩下的钱公社和乡政府补贴。“那个时候,他们一年能挣40多万块钱,这在当时是非常大的一个数字。”王兆一说。
艺术团每到一地演出,都会搭个台子,底下一万多人看二人转。妇女、小孩坐在中间,男的在外面站着,再外边就是商业活动了。当时的文化副部长高占祥看到这个场面,很感概地说,“哎呀,万人围着二人转啊”。后来王兆一和研究伙伴王肯把这句话补充为“万人围着二人转,二人演给万人看”,这句话后来成为对二人转最经典的描述之一。
这个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1990年代初,市场经济观念开始渗透到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官办的吉林省民间艺术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艺术团原来每次演出都是靠乡政府给组织观众,当时省政府还给批一定的经费和演出设备。观众有组织,一场有多少钱先给讲好了,演员收入相当宽松。“但后来中央发文,要求减少农民的负担,艺术团再下乡演出,乡政府就不再出面组织观众了,因为担心被扣上增加农民负担的帽子,而他们在城里又没有专演的剧场,所以这个省民间艺术团这个团体,这时候就有点萧条了。”王兆一回忆说。
但对于吉林省民间艺术团以及吉林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办二人转演出团体来说,更大的打击即将到来。
民办风潮
1997年,长春市民间艺人管理办公室主任徐凯泉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当时,很多老一辈的民间二人转艺人已经逐渐从农村进入城市,他们在长春各个小剧场演出,有的在公园自己搭个棚子就开始卖票。这些艺人良莠不齐,素质各异,整个长春的演出市场显得非常混乱,而另一个方面,艺人的收入和地位都处于很低的一个水平。
艺术学院唢呐专业毕业的徐凯泉对于二人转这种民间艺术有着一种天然的好感,同时,管理者身份让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这些二人转艺人,在这个过程中,徐凯泉对二人转艺人的窘迫生活非常同情,但更为重要的或许是,他敏锐地感觉二人转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市场。
1997年,徐凯泉放弃艺人管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毅然下海,和几个人共同承包了一个二人转剧场。他把吉林出色的二人转艺员都聚拢在旗下,创办了和平大戏院,开始商业演出。
“当时也不容易,一天才挣几十块钱,后来几个合作者都分开了,只有徐凯泉仍然坚持下了。”梁学田说,他是早年跟随徐凯泉的创业者之一。
大戏院创办之初,徐凯泉意识到,光开小剧场很难养活手下众多的艺人,还要走向大的市场。“像洗浴中心啊,歌厅啊,还包括卡拉OK里边,人家办生日宴、寿宴啊,办满月啊,都有二人转的演出。”梁学田说。徐凯泉的和平大戏院很快在长春扎稳了脚跟。新的跟随者也随即出现。马普方的东北风和赵本山的刘老根大舞台相继开业,长春的民办二人转演出团体空前繁荣起来。
与此同时,由于体制的束缚,像吉林省民间艺术团这类的官办团体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很多优秀的二人转演员被高薪请进了民办的团体。“省民间艺术团最后基本上是等于放假了。”王兆一说。
这种变化对二人转的发展或许具有深刻意义,因为从那时起,二人转的表演形式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变味的二人转
在和平大戏院成立之后,紧接着黑龙江、辽宁都出现了许多类似民办性质的剧场,此时,二人转的演出重心已经由农村转向城市,观众的组成也更为复杂。
很多传统的二人转艺人发现,在城市舞台上大段的唱观众并不买账。一出传统的二人转剧目如《包公赔情》、《西厢》等一场演下来至少要40分钟,很多观众根本没有耐心听完。往往是演员唱着唱着就被哄下台:“下去,下去,来点粉的,来点逗乐的。”
随着观众口味的改变,“唱”这种二人转最主要的形式渐渐淡出舞台,演出时,往往就把一部戏掐头去尾,选最精彩的一段,意思意思,唱几分钟。“老百姓不愿意看的,那你就不能演了,愿意看的,你就多研究点,他们到剧场来就是找乐子的,我们必须尽可能满足。”梁学田说,“市场需要哪些,我们就按照市场去做。”
这成为民间二人转剧场的普遍心态,为了取悦观众,讲笑话,杂技,武术、模仿秀等许多新的元素被加入到二人转演出中来,这种演出基本脱离了传统二人转演出的范畴。而一些不健康的元素开始频繁出现在二人转的舞台上,王兆一用四个字归纳当时二人转演出的状态——脏、丑、闹、怪。脏,就是一些骂人、淫秽的东西,包括露骨的“粉磕”,甚至一些性爱的动作也被搬上台;丑就是穿啥都有,戴啥都有,画什么脸都有,丑相百出;闹就是闲扯,你打我,我打你,又翻跟头,又叼桌子;怪,就是丑态怪象,龇牙咧嘴。
这种演出给二人转留下了相当不佳的名声。梁学田记得,在和平大戏院创业之初,长春市政府曾下过一个文件,规定政府工作人员不许到桑拿、按摩场所,不许到二人转剧场去看演出。把二人转与桑拿、按摩场所并列,其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真挣钱,在90年代末和平大戏院一天晚上能纯收入两万。”王兆一说。
对于二人转来说,最大的争议还是来自它的“说口”。“说”在二人转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艺谚中有“说是骨头唱是肉,骨肉不可分”的说法。二人转演员,尤其是丑角往往用说来活跃气氛,逗乐观众,同时好的说口还能很好的串联情节。
但是二人转在演变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粗俗、淫秽的脏口。这在解放前的二人转演出中非常常见,但老一辈艺人对于对于脏口什么时侯该说,什么时侯不该说有非常严谨的把握。
已故的老一辈艺人李青山曾是一个说脏口的高手,但他生前对王兆一说,旧社会说脏口是分地方的。在地主家,在正经屯子民风很好的屯子谁也不敢说脏口,艺人到地主家得唱《二十四》孝这类东西。只有到了胡子窝、大车店等光棍云集的地方,他才敢说脏口。
但是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到本世纪初期,中国的二人转演出市场,脏口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成为了二人转的一个招牌。有一次王兆一在一个城镇小剧场看到演员说脏口,做猥亵动作,就到后台批评他们要钱不要脸,他们虽然当场承认这样做不对,但并不心服,说:“王老师,你别挑我的毛病,跳舞的脱,电影电视钻被窝,我们用嘴说说还不行啊。”
梁学田也承认艺人的脏口虽然能招揽某些观众,但长期存在对二人转的健康发展并无好处。他表示,二人转说口最危险的是一些艺员喜欢跟政治挂钩,开政治玩笑。“实际骂点人,骂点娘那是人民内部矛盾,你一跟政治挂钩,那就面临你这个剧种能不能存在的问题。我经常给艺人们讲这个,共产党给你们搭建的舞台,给你们创造了致富的道路,让你们在这个舞台上演出,绝对不能让你们在台上骂共产党。”梁学田说,“这是一条底线!”
这些年,刘老根大舞台和和平大戏院等比较大的剧团,纷纷采取措施,净化舞台,提倡绿色二人转。脏口现象有所缓解,但在一些相对低端的演出场所,脏口仍然是屡禁不止。
功过赵本山
很多人把赵本山看成是二人转的代言人,事实上,如果没有赵本山通过自身影响力,在小品、电视机以及刘老根大舞台上对二人转的大肆宣传,很难想像二人转能像今天一样受到关注。
“我搞了一辈子二人转,我的天啊,这个二人转到如此地步,简直使我都不可理解。”马力说。她认为,二人转能有今天的局面,赵本山的推广功不可没。然而,也有一些传统艺人和二人转研究者对于赵本山的做法不以为然,甚至一位二人转专家对《新世纪周刊》表示,“赵本山就是在糟蹋二人转。”
去年赵本山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东北二人转代表性传承人还曾引起很大的争议。与赵本山同时入选的还有辽宁省黑山县李秀媛、吉林省王忠堂、黑龙江省海伦市赵晓波和石桂芹,除了赵本山外,其余都是传统二人转艺人。一位学者表示,赵本山虽然也有《摔三弦》、《大观灯》等代表作,但就二人转艺术造诣而言,与同时入选的艺术家尚有不小的差距。
身为本山艺术学校艺术顾问的马力最初也不能接受被赵本山们“改良”过的二人转。像小沈阳演出时不时学唱一首流行歌曲,马力最初就比较反对。在她看来,这种大杂调不是二人转正统的。“但实际看来,那些咱们认为不正统的,现在是最受观众欢迎的。”马力说。马力要求他的学生传统的东西必须要懂,但真正到了临场演出时,她并不强求学生只唱那些传统的剧目。
“因为将来学生毕业以后,他要就业,他要挣饭吃的,你要还原传统的,演40分钟唱,没人看,卖不出去票,这不是现实吗?”赵本山把原本已经奄奄一息、混乱不堪的剧种,找出它闪光的地方,给观众带来快乐,这对二人转是一种拯救。
“现在人们都很紧张,到剧场不是受教育去了,他是要去找乐去。”马力说。
作为民间剧场的经营者,梁学田对于舆论对民办二人转剧场的指责深感委屈。“我们吉林省民间艺术团,在东北也响当当,他应该首先将传统的东西保持下来,国家给你拨款,国家给你整创作人员,演员都分一级演员,二级演员,三级演员,他们有责任有义务把他延续下来,为什么他们延续不下来,反过头来你要求我们民办企业去做去?”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 陈艳涛(发自沈阳) 本刊记者 张邦松(发自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