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迈克尔·杰克逊的猝死并非如何地出乎意料。预兆是他对此刻已灰飞烟灭的7月巡演名字的澄清，他为巡演定名为“This is it”，起先，演出宣传和媒体将之解释为“就是这个”、“这正是迈克尔·杰克逊”之类意思，显得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他出面做出纠正，称这次巡演是“谢幕”（the final curtain call），是“最后的演出”（last show），由此，“This is it”应被译为“就这样吧”或“到此为止”。盛传他做这场演出是为了偿还超过5亿美元的巨额债务，这或是原因之一，我更愿相信他是要给自己的舞台生涯一个结束，而这个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舞台上，更极端的是媒体和大众协力将他的幕后生活也变成了台前表演，对此他不仅逆来顺受，甚至乐在其中。2002年德国，他将自己11个月大的儿子抱在阳台外摇晃给歌迷看的新闻，是他混淆了舞台和生活的、令人不安的证据。舞台就是他的全部人生，他要谢幕，意味着他已走到人生的尽头。

  生命终结在舞台谢幕之前，这种戏剧性在迈克尔·杰克逊充满传奇的一生中并不罕见，至多排名第三，位于无休止地整形和娈童之后。他的死最为令人震惊之处在于，人们突然意识到他并非是靠其人生的戏剧性来获得名声的，几乎所有人的良心都感到不舒服，因为大家这几年来一直拿他的鼻子和性向来开玩笑，而忘记了他是多么伟大的一位艺术家。他是划时代的歌手、音乐创作者和舞蹈家，他是永远的流行之王——他去世这一周以来所有电视台、电台不停地播放着他的作品，令人们更确定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都是凶手

  与其说迈克尔·杰克逊死于心脏病，毋宁说他死于心碎——而他的心，正是被我们这些号称他的歌迷弄碎的。上个月，他宣布7月巡演时反复强调了对歌迷的爱：“我爱你们，我真的爱你们，你们一定意识到我真的非常爱你们。”他不仅爱歌迷，也不仅演唱了音乐史上几首最动听的大爱之歌，他还是全世界以个人名义捐助慈善事业最多的人，他靠一己之力支持了39个慈善救助基金会。2006年他创下当年吉尼斯世界个人慈善纪录，有人质疑他这样做是为了挽救其丧失殆尽的名誉——若果真如此又有什么问题？迈克尔·杰克逊是一个极端在乎自己名誉的人，这是一个巨星必须具备的本质价值观之一，他也一直在为了创建、维系和增长自己的名誉而努力工作——30岁之前他都做得很好；同时，他用对这个世界的爱来挽救自己的名誉，这个逻辑当然说得通。但他最终得到的结果是，直至其死前，他爱的歌迷，他爱的这个世界像扒兔子皮一样残忍地扒光了他所有的名誉，他是在深深的耻辱感中，作为一个毫无名誉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的。

  他的前经纪人迈克尔·莱文表示并未对他的死感到意外，他发表声明说：“多年来，迈克尔的生活十分艰难，他一直在自我毁灭。他的才华无可非议；他给世界规范、准则带来的不安也同样无可非议。而一个人完全无法承受这样的长期高压。”他的验尸报告证实：作为身高1米78的成年男子，他体重只有51公斤，与骷髅无异；他消化道里没有食物残留，只有一堆药丸，大腿上遍布针孔；他生前每天服用或注射的八种药物皆具毒副作用，包括止痛药、抗忧郁药和胃药等，其中杜冷丁、水化吗啡和维科丁等处方药皆可归类于毒品。

  他这样自毁，并非表明他是一个缺乏意志力，不懂抗争的人。早在1995年发行的精选加新歌专辑《历史》里，他在歌曲《他们不在乎我们》中唱到：“殴打我、憎恨我，你们永不会撕碎我；操纵我、打击我，你们永不会杀死我；抹黑我、控诉我、所有人都在搞我踢我，但你们永不会左右我。”这些歌词引发包括他歌迷在内不少人的反感和愤怒，最后甚至以改词和重新录音收尾。现在回头看，他在歌词中表达出的那种委屈和愤懑很精确，一点都没有出格；讽刺并令人唏嘘的是，“我”最后还是被“你们”撕碎了，杀掉了。

  1995是他被控娈童曝光不久，听《他们不在乎我们》里那种歇斯底里的语调，可想他如何痛苦地来面对人们对其被控娈童的反应。此案沉浮10余年，2005年6月，法官宣布他无罪时，在法庭上一直没有表情的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事实上，没有一项对他的娈童指控得到法庭证实，也就是说，迄今为止，任何一个说他娈童的人都是在诽谤。他死后，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还是想再生事端，当年“娈童案”的直接当事人、现年29岁的常德勒声明，当年他起诉杰克逊只是为了钱，整个事件都是编造的。

  此事扑朔迷离，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得知，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他在法律层面上是清白的，就像我们依旧，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从一个黑人成为一个白人，究竟是患了白化病，还是缘自盛传已久的皮肤漂白。我们只知道他为了不让这些丑闻毁掉他的名誉，在诸如常德勒之类的人身上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钱全部打了水漂。

  第一个，也是最后的流行之王

  概莫能外，一个出色的、成功的歌手必须推心置腹，甚至变成一个竹筒倒豆子似的倾诉狂，这是迈克尔·杰克逊与今天那些靠陌生人谱写出的口水歌混世的歌星的一点不同。《他们不在乎我们》之外，《小报上瘾者》和《为何你们要搞臭我》里的怒不可遏，《你并不孤独》实是孤独至极，《历史》和《不败者》里绝境中王者的凄绝霸气，等等，这些歌曲缀在一起，我们可以大致揣摩出，这个自称孤僻、羞涩、敏感的表演狂这几十年的思绪变化。

  《战栗者》堪称神奇，它是他最出名的一首歌，宣告了MTV时代和迈克尔·杰克逊时代的来临，其MTV里由鬼怪和尸块构成的B级片内容完全是导演迈克尔·杰克逊的主意，有评论说该片充满想象力地反映出冷战时期美国的政治气氛，而片中杰克逊两次令人胆战心惊地变脸——一次变成狼人，另一次变成丧尸——则可看作对其人生的某种预示。那时，他还是一个24岁的塌鼻黑人小伙子，10年后，他变成一个鼻梁挺拔的白人帅哥，20年后他成为一个没鼻子的，被称为妖怪的人。肤色一直困扰着他，他被种族极端主义者称为非裔的叛徒。《黑与白》的MTV里他穿着黑裤白衣，借弘扬人类是个大家庭、反对种族歧视之意，来呈明自己的种族立场。

  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外形偏执狂，为了将自己变成一个美丽的人，他挨再多刀，受再多苦都不在话下。他渴望将自己审美系统内最完美的一个迈克尔·杰克逊呈现给世人，而自己的审美系统跟这个世界的审美系统是琴瑟和谐还是格格不入，则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像这样的明星，当其个性与世界共性一致时就会被称为上帝，相悖时则会被称为变态、小丑或魔鬼。我们审视一下多数超级巨星都具备这个品质，他们多命运多舛亦基于此。

  迈克尔·杰克逊喜欢被人们称为流行之王，因为这个称呼很准确，他也当之无愧。并且，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流行之王——人们喜欢拿猫王和披头士跟他做比较，这些前辈音乐上的成就毋庸置疑，但他们在视觉上没办法跟杰克逊相提并论，首先，他舞蹈上的造诣绝不逊色于音乐上，其次，时势造英雄，MTV就是他的时势。舞蹈和MTV缺一不可，猫王的扭胯摆膝也绝步天下，但他没MTV，威猛、麦当娜也都得了MTV的好处，但他们没有顶尖的Video，恰因他们没有顶尖的舞步。

  看《战栗者》、《平静匪徒》、《黑与白》这些最经典的MTV，再看看现在MTV台播放的那些最新的片子，你会明白那个把一首MTV当作一部大片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黑与白》的成本或许会超过贾樟柯所有电影的花销总和，作为流行文化工业的一部分，投资者明白自己在做生意，他有收回成本的信心，事实上他不但收回成本，还大赚了一笔。迈克尔·杰克逊一共卖出7.5亿张唱片，在当下网络时代，这个数字永不会被理解。这不仅跟如今贫乏苍白的时代品质有关，也和塑造这个时代的一日千里的传媒、网络、全球化和数码科技有关。我们最红的周杰伦唱片销量的计数单位是万张，且一只手的手指就可以数完。音乐家靠唱片致富的时代已经过去。艺术家靠艺术成为流行之王的时代也已永远逝去。

  无数人可以像迈克尔·杰克逊一样跳太空舞，但请注意，我们从没听过有谁唱得跟他一样，他的上气不接下气，用永远的哼哼来组织、强调节奏，以及突兀地大声呻吟，这种演唱方式隶属身体自觉，是无法仿效之物。他音乐上的贡献是，将传统的节奏布鲁斯舞曲化和摇滚化，猫王用肤色将黑人音乐带入西方主流，杰克逊则是用白人主流元素汇入黑人风格，他们逐步令美国主流流行乐成型。

  迈克尔·杰克逊死后，人们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在中国有广大的歌迷，而且平均年龄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前提是宽容地认为那些纪念他的90后并不是为了凑热闹。上世纪整个80年代是他最红的十年，碰巧我们国门刚刚打开，听杰克逊是最时髦的事情之一，若能踩几脚太空步，更表明你是站在潮流的风口浪尖上。不能否认真诚热爱其音乐的大有中国人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音乐对中国流行乐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事实上，影响几乎是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上段写到的他唱腔的不可模仿性，二是杰克逊的歌曲全是大制作，从器乐编制到后期缩混，刚分清楚唢呐和小号的中国音乐人没有硬件也没有软件，根本学不来。所以，他去世新闻出来，我国诸多媒体按常规须找一些“受死者影响较大”的音乐人来谈感想时，竟发觉一个也找不到，某门户网站甚至拿“我的一些舞台表演受到他的启发”的李宇春填数，也算为在天国的杰克逊找个乐子。

  迈克尔·杰克逊从灵到肉，把自己彻底弄碎了，不过仅想以自己的方式来取悦这个世界。当他的表演再也换不到爱和掌声时，他只好表演给我们死亡。作为专业的流行之王，懂得舞台上的所有表演都应基于观众要求。死亡亦不例外。

--特约撰稿 杨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