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

《水浒传》中鲁提辖痛快淋漓拳打镇关西背后蕴藏的内涵，很值得人深省。鲁达所以气势如虹、郑屠户所以一忍再忍的背后，有着极其深刻的社会根源。封建社会的家庭单元，有血缘关系和经济关系相互支持，构成辨证加固的稳定系统。天然的血缘父子关系，相应产生的父父子子观念，在家庭关系社会制度化过程中，逐渐演化为家天下封建制度绝对不可动摇的核心和最高准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官本位则是家天下专制制度必然衍生的现实和意识形态。

官本位和商低位位差高下悬殊，是中国封建社会史上长期存在的现象。中国商品贸易产生很早，毛泽东在政治经济学读书笔记中推断，商朝时商品经济即已相当发达。秦及秦以前，国家的商业政策宽松，尚无抑商政策。但任何社会，商业和农业等其他产业之间都内在一定的比例关系，商业恶性发展，必然会妨碍其他产业，甚至从经济基础上动摇国家根基。而且“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马克思语），商品经济按照等价交换原则实现交换实践，逐渐形成的平等观念必然从各个方面冲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生产资本和商业资本的矛盾，必然人格化为不同社会经济利益集团之间不能在经济层面自我化解的矛盾，激化到非借助政治强力解决不可的程度。

驾驭国家机器的封建统治阶级以其直接感触，敏锐地发现商业恶性发展威胁封建等级制和动摇经济基础的危险，在权威的政治统治确立的条件下，必然要遏制商业恶性发展。如《史记·平准书》载：“天下已定，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唐贞观年间，虽设文武官员６４３位，但明确规定：“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侪类，止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鲁达所在的宋代，抑商政策较之前几个朝代有所松动，商业环境也有所改善，商人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允许商人入仕，一些官吏也兼营商业，但抑商政策并未根绝，对商业的抑制仍然很多。且汉唐长期实行严厉抑商政策形成的商者低人等级观念，仍然普遍存在。鲁达在延安经略使府中担任提辖，虽然级别只是相当于连排长的下级军官，但毕竟属于官僚体系。镇关西虽然富甲一方，但又是长期被贬抑的阶层，高低贵贱，天上地下。长期形成的官本位和抑商观念，同时人格化于鲁达和镇关西身上，就形象化为被贬抑的另类分子屠户商人，胆敢假冒“大官人”，在官僚分子的提辖眼中，当然是该打的“猪狗一样的人”！

可见，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表面看是官本位与商品经济的观念冲突，而根源在于生产资本和商业资本的对立和冲突。生产资本和商业资本对立，冲突人格化并演变为血腥拼杀，不唯中国古代存在，也存于现代。我在以色列考察农业时，问陪同的一位以色列农业专家：“希特勒为什么要屠杀犹太人？”这位农业专家回答：“世界上有蓝眼睛和黄眼睛两种人。蓝眼睛的犹太人是高贵人种，黄眼睛的日耳曼人是低贱人种，希特勒把犹太人杀完了，他们就能成为高贵人种。”农业专家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是经济学家，不谙生产资本和商业资本对立的道理，不足为怪。其实，犹太民族几度蒙遭亡国之难，被迫流落异邦他乡，经营农业无土地，经营工业无资本，只能选择投资可多可少的商业经营。但产生于生产领域的利润，因商业资本周转速度快，快速、大量积滞于流通领域，使生产资本和商业资本矛盾急剧尖锐、外化，最终人格化为血腥拼杀，才是事情的本源。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