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人性与现代文学研究的突破
[发布日期:2007-8-30]
作者:郜元宝 文章来源:“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重建学科的合法性”的国际学术会议发言
我想从鲁迅的一篇文章开始,就是《且介亭杂文二集·关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事》。他说他年轻时候很喜欢但丁的《神曲》,特别喜欢《炼狱》,因为里面有许多苦鬼在。他很欣赏这种精神,但是自己却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他感到很疲乏,所以也没有跟着但丁一起去天国。我想这个细节大家都很熟悉,引申开来就是,鲁迅是为自己生活的时代以及他自己的文学做了一个基本的隐喻:他活的不是人间,他不在人间活着,又没有进天国,实际上他把自己的整个年代和世界比喻成一个炼狱,他没有用地狱的说法。所以说我认为研究现代文学就是进地狱的事情,因为他们都没有进天堂,他们都是地狱里的苦鬼。
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我引用一句丸尾常喜先生的一个说法:死去的人都变成了鬼。我觉得中国现代文学作家,从今天的眼光来看,首先很清楚,他们都已经是鬼。另外,这些鬼比今天的人更多了一些神性。我最近看了一篇博士论文,是写沈从文恋爱很痛苦就去找林徽因诉苦,林徽因给他讲了一大通道理。我第一次看了后,觉得这是今天的人说不出来的,他们身上有一种魔性,也有一种我们今天人熟悉的人性,但是还有一种我们今天人不熟悉的神性。因为人一死之后身上的人性就基本上丧失了,可以忽略不计。现代文学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从人的立场出发来考虑以前的鬼和以前的半鬼半神的人。今天的研究者之所以不能和现代文学进行更加深刻的对话,我想是因为我们用今天人性的、太人性的眼光来看待现代文学。在这种眼光下面,现代作家们都凝固了,不仅鲁迅凝固了,沈从文凝固了,而且连后来发掘出来的张爱玲也凝固了。当然,这种凝固是他们本身就停止了,鲁迅也说他自己停止了,他们没有跟着但丁一起往前再走。问题是研究者应该把现代作家在什么道路上突然止步了,他最终止步时的姿态是什么样子,他的精神状况是什么样子,如果能够把这些东西重新讲清楚,这还是一个活的东西。但是现在这样的能力越来越缺乏。我们面临的是当代生活,当代的生活是很少有神性的,所以我们从人的角度去体验去体贴是很困难的。
我觉得现代文学研究如果有突破危机的可能性,就要重新反思现代文学研究所唯一凭借的东西——在精神上所凭借的——即人道主义哲学,超越这种人道主义哲学的局限,来看中国现代文学中的鬼、神和人的纠葛。我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就觉得老舍作为一个作家好像没有路翎有意思。实际上这只是一种误会,因为老舍过早地进入了我们的文学史,过早地被进行固定的解释,我们心里知道老舍是什么样子,有一种非常顽固的先入之见。但我们不知道路翎是什么样子,写长篇的路翎和写中篇的路翎完全是两个人。我想他比较幸运,他没有被文学史凝固住,但实际上老舍还有好多地方没说清楚,我们以为说清楚了而把他凝固住了。吴晓东说现代文学研究知识性的、学术性的东西过于强大了,这一点我觉得也不是坏事情,现代文学学术性的提高是一件好事情,但这个提高不能代替我们对现代文学内在精神的理解,这后一点越来越薄弱。我不是研究现代文学的人,我是关心现代文学研究的读者,我最近读到一些研究文章,他们越来越不想回答现代文学那些作家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想考证一些事实,提出一些与文学相关的社会文化或者思想上的问题,有些博士论文写得很精彩,有很多考证,有很多知识点的重新累积和重新发现,但是我看作者对作家本人都没有一个整体印象的。当时郭沫若批评鲁迅,说鲁迅只有模糊的印象和飘忽的记忆,我觉得现在的研究者连这一点都谈不上。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你研究一个人,这个人最精彩的地方,他的人性、神性、魔性啊,这是无法用科学的语言掌握清楚的。如果因为掌握不清楚而把它放弃了,然后用很大的力量研究它外部的东西,这样的研究确实是没有什么魅力可言。
在今天,我所了解的一些大学生,他们纷纷从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喜爱中走出来,他们喜欢听一些古典文学甚至是古文字学的知识,因为他们觉得这才叫真正的知识。当我们的现代文学研究专家们给他们讲知识的时候,他们觉得与其讲知识,还不如从别的领域里面获得更加确凿的知识。为什么要从现代文学里获得知识呢?我觉得现代文学的魅力不在于知识,而是刚刚死去的一些鬼魂,他们还在叫喊,他们的身体突然被凝固了,等着我们去把他激活。激活需要新的燃料,需要新的动力,这些动力是我们当代的生活,是我们研究者的生命。如果我的发言有个题目的话就叫“罗拉快跑”,你得跟她一起跑,如果她不跑,你还要接下去继续跑。这是文学的一个当然的中心,不可怀疑的中心,如果没有的话,文学就是一个很大的谎言,文学研究也是一个很大的谎言和虚构。我希望现代文学研究界可以有对沈从文、对鲁迅、对张爱玲、对老舍……做重新的解释,这完全可以。在八十年代我们曾经有过对现代文学作家重新解释的努力,那时是从精神层面着眼,过了十多年以后我们似乎也疲惫了,我们只是做一些知识性的完善,这些可以先抛开先放一放,重新起步。为什么在八十年代我们对现代文学有新的解释,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再有一个新的起步新的出发,重新去激活和解释那些人?这是我的一个迫切的愿望,我觉得应该把他们看作是鬼或者神,把他们看成是一个活的精神,把他们看作是没有完成的作品,而不是把他们看作我们现代文学史上已经完成、已经定型的,好像不需要对他们的精神世界进行重新解释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