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爸爸--参观“靳以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展”(图)
[发布日期:2010-1-8]
靳以
--章小东
走进鲁迅纪念馆已经是下午时分了,那是爸爸“靳以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展”开幕式的前一天,“鲁纪”的同仁们正在紧张地做最后的忙碌,有人为我指点了方向。于是,我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展厅。
穿过宽大的门厅,来到了展厅的前面,抬起头来,我看到了爸爸,爸爸的巨幅照片正迎面站立在我的眼前。刹那间,我整个的人,就好像被钉牢在地板上一样,我感到昏眩。
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放大了的爸爸,会是这样地逼真,逼真到了好像一张口,他就会和我对话一样。在这幅顶天立地的照片上面,有的是爸爸不同时期的影像:风华正茂的青年,深思熟虑的中年,还有和蔼可亲面孔以及最后的遗像。我发现,站在爸爸的巨幅照片的前面,站在整个的纪念展当中,无论是在哪一个角度,都被爸爸的亲情包围了。
爸爸,爸爸,你还认得我吗,过去的时日毫不留情地一天天压到了我的头上,我——爸爸最小的女儿,也已超过了爸爸当年离世的年龄。我衰老了,每一个人都衰老了,只有爸爸的年龄,永远停留在50年前的那一刻,永远都是我不老的爸爸。
爸爸最早的照片是他在天津南开中学的时候拍摄的,一脸的纯情,一脸的快活,就好像是一堆刚刚燃烧起来的火,生气勃勃。他绝对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有50年的历程。他看到的只是“黑暗中为火亮照着红熙熙的小圆脸,每张脸上的乌黑的眸子也闪映着火的光亮。(《火》)”他爱火,在火的当中,他看到的是欢笑,看到的是快活,他愿意永远地燃烧。他根本没有想到火是危险的,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到了大学时代,爸爸的面孔变得严肃起来,两只深奥的眼睛,定格在远方。我看到爸爸那笔挺的鼻子下面,锁紧了嘴唇,好像是所有的聪明和才华都聚集在其中。那时候,爸爸的处女诗作被鲁迅先生的刊物《语丝》采用,从此把商科专业的爸爸推上了文学的道路。我曾经设想,假如爸爸没有弃商从文,是否生命得以延长?看起来不可能,爸爸似乎就是为文学而生的。台湾作家孙陵在他的《浮世小品》当中这样写道:“靳以在学校学商,但从未经过商,无商人特有的浮华,一生与文学结不解缘。”
我反反复复地在爸爸大学毕业以后的照片当中踱过来又踱过去,那时候,他说因为失恋,心情很不好。看着爸爸一个人双手抱在胸前,孤独地依靠着老家的门洞,我真想跳上照片,安抚他那颗受伤的心。然而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爸爸写下了《圣型》、《青的花》等等让他成名的作品。那里面的一种被抛弃的孤独,孤独里面的悲愤,一直到自己把自己从悲愤当中解救出来,爸爸走过了一条多么坎坷的心路。
这张为鲁迅抬棺材的照片是爸爸专门珍藏的,外面的很多翻版都是从我家里复制的。站在左边的爸爸一脸的严肃,当时的爸爸已经具有相当名气,听九叶诗人辛笛叔说过:“那时候的文学青年都很喜欢你爸爸的作品,常常是人手一本。”然而爸爸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从此以后我的肩上总像负了一个重担,我时常提醒我自己,必须小心地迈步,走一条正路,不是为自己,为了和我一同负载重担的人,为了随在我们身后比我们年轻的人。(《当鲁迅先生逝世的时候》)”
最让我心痛的是爸爸最后的生活照,在那张照片上可以看到——爸爸双手插在腰间,随意地站在家中的花园里。背后是涂满沥青的篱笆墙和一棵独自站立的冬青树。爸爸的眉头是紧锁着的。我把爸爸那张最早在天津南开中学的照片和爸爸最后的生活照放到了一起,我感觉到爸爸喜欢的火似乎已经向着他燃烧,可是爸爸说:“我将献身在火的怀抱中。……用尽了我的力量,淌着最后的一滴汗,奔向那里。因为我,我原是爱火的……(《火》)”此刻,我好像看到了爸爸50年的生命历程。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爸爸”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只是一片空白。于是,站在爸爸“一百周年纪念展”的展厅里,我的眼泪徐徐滴落下来,姐姐在我的背后严厉地训斥:“不许哭,不许哭,爸爸最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可是我忍不住,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的眼泪里包含得更多的是成人的悲伤。
有人曾经指着我额头上的几根白发向我发问:“你爸爸有没有白头发?”我回答:“没有!”
因为我的爸爸是个不老的爸爸。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