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赵佶《草书千字文长卷》(图)
[发布日期:2010-1-31]
宋徽宗赵佶《草书千字文长卷》
可惜了那一片江山--薛峰
1945年8月12日,年近不惑的末代皇帝溥仪仓皇逃离长春伪满行宫,随行带着他精心遴选的四箱古代书画和秘藏于缉熙楼小金库中的所有珠宝。四箱国宝级的书画,跳荡着中华艺术的精魂,而从此刻开始,它们的命运,将再次变得诡谲莫辨,扑朔迷离!这些暂时还安然躺在箱子里的灵物当中,有一卷满纸龙蛇、风神激越的草书,书写它的人与溥仪的命运离奇相似,时隔千载,破国亡家的厄运在他们身上轮回;萧条异代,历史的车轮碾碎他们的梦魇时,同样无情!不知道溥仪在品鉴这卷书法时是否也有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愁绪,在日后颠沛流离、刀光剑影的岁月里,帝王梦渐飘渐远,国宝一一流失,这个字卷却神奇地留存了下来,它就是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宋徽宗赵佶《草书千字文长卷》。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这是宋徽宗在经历“靖康之变”后,被金主囚禁于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时所填写的一首《眼儿媚》。凄风苦雨惹动他破国蒙尘的愁怀,字字句句铺排出的全是对往昔故土的眷恋情丝。这位皇帝的风雅才情、凄凉遭遇,千载而下,无数文人骚客为之怜念慨叹,这位富有旷世禀赋的艺术天才,为何偏偏生在帝王家?他在位时,朝局混乱,民怨沸腾,加之外族入侵,战火连连,这一切徽宗似乎都不挂在心上,依然日日宴乐升平,舞文弄翰,又广收古物书画,网罗画师,扩充翰林图画院,竟以书画造诣作为科举升迁的考量法则,实在是古今无二之举。宣和年间,他广泛召集文臣编纂《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和《宣和博古图》等,成为艺术史的定鼎之作。徽宗自身也痴迷绘画,特重写生,笔法简朴凝重,不尚铅华,而得自然生动之致。数十年间,硬是将自己的工笔画出落得古雅精工,达到旷古空前的境地。他贵为天子,作画从不署名,只以花押的方式写成“天下一人”,令千百年来的看客藏家无不心旌摇晃,欲罢不能!书法更是吸纳薛稷、褚遂良、黄庭坚等名家的优长,融会贯通,将一笔行楷书写得舒展劲挺,空灵秀润,世称“瘦金书”。“行间如幽兰丛竹,泠泠作风雨声。”后人对这种书体评价是,风雅超逸,只是过于瘦硬冷峭,稍欠丰腴的体态,书写者未免“福薄”了。此外,宋徽宗的草书也有着惊世骇俗的造诣,《草书千字文长卷》就是极具代表性的扛鼎之作。此卷书于宣和壬寅四年(公元1122年),时徽宗40岁,正值精力弥满、书艺纯熟的时期。卷幅31.5×1170厘米,书千字文于一张描金云龙纹白麻纸上,纸质细腻,精美绝伦,纸长三丈开外,却未有拼接的痕迹,光凭这点,就足以使人感叹800多年前造纸工艺的精湛。通篇书法更是奔流放荡、变幻多姿,体式或断或连,如落花飞舞,草法连绵激越,时而又出现行书,纵心挥洒,难觅踪迹,气势壮阔如江河入海,令人惊叹是颠张醉素的还魂。
翻阅历代书画著录典籍,宋徽宗留下的书法作品是极为可观的。可是到了今天,除了能看到几件入藏过宣和内府书画留下的瘦金体题签之外,各大博物馆中他的法书加起来屈指可数,故此《草书千字文长卷》就更显其珍贵了。我几次冒着严寒去辽宁省博物馆亲近它,墨痕点点,挥洒的都是情痴。南朝天子爱风流,从歌舞升平到破国亡家,从李后主到宋徽宗,残笺片纸,长歌小令,用血泪创作的艺术篇幅,承载着比生命更为沉重的代价,怎能不使人柔肠百转?王国维说他们俨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这是哲人闳大的思辨,无关风月,我只将他们看作划过清冷夜空的流星,光华璀璨,刹那间诉说了古今无数未了情。
不禁想起一段故事,公元1127年夏,宋徽宗冒死派遣近臣曹勋潜回南朝,并托其将自己的一件背心带给儿子宋高宗赵构,在衣领上亲笔写着“可便即真,来救父母”。逃回南京的曹勋向宋高宗呈上这件御衣书时,群臣掩面悲泣,宋高宗默默无语。宋徽宗最终没有等到儿子的救援,在被囚9年之后,含恨病逝于五国城,终年53岁,留下了足以彪炳千秋的艺术瑰宝,只是,可惜了那一片江山。
--来源: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