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散户投资普洱茶“电子盘”的经历
[发布日期：2010-7-5]
在上海金茂大厦地下一层的快餐厅，于开宇抬头看了看价格，一碗面条最便宜的也要24元。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这个东北汉子除了能在上海的这座地标性建筑里避避暑气，其他任何消费都会超出他的经济承受能力。
他把自己饿肚子的原因归咎于位于这座大厦32层的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因为他是这个市场的一名交易商，在今年普洱茶6月合约中赔光了家底，还欠了外债。他从老家辽宁鞍山来到上海准备和市场讨要说法，甚至想过让市场救济他，帮他还上信用卡的透支款。
但结果是，他只能是在37°高温的大上海，迈进金茂大厦里感受阵阵凉意。
于开宇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讲述自己的遭遇时说，希望更多的投资者了解真相不要再进入这样的市场，以免发生他现在的窘境。
普洱茶电子交易像一场噩梦
“我是辽宁省鞍山市的一个普通老百姓，由于原单位撤并，自己没有工作。2009年的一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家公司招聘操盘手的广告，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了。那里的人讲是做普洱茶和罗汉果电子盘现货交易的，开始我不太明白，后来他们说就和股票差不多，还可以当天买卖的（T＋0），但这个是现货交易，和市场上的商品实际价格偏差不会太大，后来，在他们的技术顾问的劝说和指导下，慢慢学了怎么买卖。”
他说：“今年年初，我看到电视和报纸说云南遇到百年一遇的大旱，普洱茶的产量大幅下降，普洱茶市场的零售价格普遍都有上涨，其他农产品的价格也有所提高，我就在上海大宗农产品市场（CCBOT）上开户买进了多单。”
“我做的是普洱茶2010年6月合约，当时市场的指导价格是260元一批（一批是7个茶饼，约合5市斤），我按这个价做的买入邀约，当时的买入资金是1∶5，也就是我用了20％的保证金买进的多单。”
“可是当我买进之后的第2天，很多大的卖方突然往下打压价格。我心想，市场的实物价格还在上涨，这可能是暂时的价格波动吧，等过几天价格能涨起来。没想到这只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于开宇说，之后的几天里，普洱茶的盘面价格从260元连续下降到250元直至240元左右。
“这时候，公司里有人说不能跌了，各项技术指标已经有背离现象。不论是K线组合还是MACD都出现严重的背离，铁定要反弹的。我就向朋友、同学借了些钱，又补了多单，想拉下买入的平均价格。”
“没想到，当我买完几天后，市场上很多大的卖方突然又往下砸——平常单笔成交也就是几十批、几百批，最多也就是几千批，这天却发生了单笔上万手的成交，而且成交量大得惊人，都是往下卖出的。本想钩下均价的我，这下反倒是一天就赔了更多。”
于开宇说：“那时我的保证金已经没有多少了，公司说要补钱进去，要不就会爆仓，强行把我的单子割掉。我心里不舍得，就在信用卡里透支了几千元作为保证金。可是万万没想到，现货市场上，实物普洱茶天天在涨，而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盘面上却是连续阴跌。”
他说，电子盘面价格在今年3月18日以后就一直没有涨过，这让他的损失加倍增大。“为了保住单子不被市场砍掉，我又向亲戚借钱补进去。盘中显现，越是有人买多，上面就有大量卖出，把价格打压下来。后来，连续下跌了两个多月，并且打破前两年来的最低点”他说：“再后来，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借到钱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单子被市场多次强行平仓，投进去的钱，剩下不到原来的一半。”
“入市简单，交割提货难”
“零售市场的普洱茶实际价格是300元左右,而我们做的电子市场价格还不到200元一批，相差100多元，我很想不通，就问公司里的人。他们给上海打电话询问，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的回答是，等等吧，看这周怎么走吧。每次问，都不给出明确的答复。”
“那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很多散户在爆仓被砍仓，我就问QQ群里的人收益怎么样，结果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就这样，3个月左右，我是越陷越深，一直拖到5月份。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通知要加收10％的保证金，从原来的20％增加到30％，这使我的单子又大量被强行砍掉很多。持有量连最初的一半都不到了。这时，债主和银行都来讨债催款，我只能是躲着不见，有时候连家都不敢回。”
“盘面价格在200元~217元低位徘徊了一个多月，5月26日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又发出通告，要求在6月1日还要加收保证金50％，这样我手里的单子又被砍掉一大半，连原来的1／3都不到了。我想不行就要现货吧，但看了市场的交割提货要求，要求两万批以上才可以交割提货。”
于开宇说，两万批那就是400多万元啊！当初我们一批茶都可以买卖，为什么到交割提货的时候却要两万批以上呢？
“后来看到网上有一些文章说，这样的市场有潜规则。因为市场能看到散户的持仓价格，可能等散户都进场后，把散户都套牢在里面，然后控制价格，让散户爆仓后强行平仓来达到最后目的——那就是把散户的钱变成自己的钱。”
“我们这些看到媒体旱情报道和零售市场的价格走高而买入的散户，全军覆没。”作为散户，于开宇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市场操纵价格或者使用虚拟资金和多方对赌，但他认为，盘面的不正常现象应该引起有关部门重视，应该去查一下市场的交易清单和资金走向。
市场方：“来了就要守规则”
于开宇找到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询问为什么市场的零售价格天天在涨，可现货电子交易市场却连续阴跌？他说，得到的回答是，有人愿意这个价格拿茶出来卖。
但于开宇认为，这种市场实际上是一种“变相期货市场”，根本不是市场所说的那样有人拿茶出来卖。这个6月和约交易量最大的时候，有200多万批的定货量，但到最后实际交割的时候才6万多批的定货量，这里面还不一定都交割，说明那些大资金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买卖茶叶的，他们的目的，可能就是要控制价格，让更多的散户爆仓、爆仓、再爆仓，然后强行平仓。
7月2日，上海大宗农产品交易市场经营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费建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说：“我个人对他表示同情，但他是来做生意的，没人保证他绝对赚钱。”
对于于开宇怀疑市场操纵盘面的说法，费建认为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市场一直以来都是按照交易规则行事的，交易价格完全是由市场买卖双方决定的，而不是我们决定的。”
费建说，他调查了于开宇的交易记录，发现他保证金总共打到市场2．88万元，在短短的七八十个交易日，他的买卖就达到1．2万批，亏损1．04万元，交易手续费有6000多元。
费建认为，这样的行为，显得投机性比较强了。“既然你来做了，认可了我们的交易规则，你就要遵守。”
于开宇没有从市场运营方得到同情，但他认为，这类市场普遍存在着投机心理，大批散户并不从事相关产业。他一直不理解，既然是现货市场，为什么盘面价格与现货价格严重倒置。
他说，2009年的普洱茶6月合约最终交割量只有321批，今年6月合约的交割量高达6．5万多批，说明大多数交易商不认可盘面价格，于是提出现货交割。他准备继续讨要说法。
知道国家正在对这类中远期交易市场进行规范整顿，于开宇说，自己的经历应该成为大家的教训，在这个尚不规范的市场，小散户还是谨慎进入为好。
中远期交易市场回归现货
上周，由商务部、公安部、工商总局、国务院法制办、银监会、证监会等部门组成的联合督察组，分6组深入全国中远期交易市场展开调查，督察落实情况。上海一位市场负责人说，这次督察规格之高前所未有，既是对各家中远期市场对春节前的“国六条”落实情况的检查，更是为出台后续监管政策摸底。 同样在上周末，国家发改委、商务部、国家工商总局召开新闻通气会，通报了几起囤积哄抬农产品价格违法案件的查处情况时指出，整顿规范农产品电子交易市场，是专项整治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
国家部委检查发现，部分大蒜、绿豆电子交易市场，采用类似期货运作模式，变相降低保证金比例，提供履约担保，涉嫌变相期货；在运行中缺乏现货资源依托，投机性严重，市场运行极不规范，风险隐患较大。存在偏离功能定位，成为价格炒作平台；市场总量小，易被交易商操纵；交易商自买自卖，影响市场价格；自然人大量入市，难以抵御市场风险等诸多问题。
大蒜、绿豆等农产品生产地集中，产量较小，易于保存，容易受到炒作。电子交易市场采用类似期货运作模式，加剧了市场波动，为资金炒作提供了有利空间。如果运营不规范，不仅容易引发内幕交易，还会干扰正常的现货市场价格秩序。
去年年底，国家工商总局232号文，要求“全国禁止新设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并修改此类市场工商营业执照中的经营范围。今年春节前，国家六部门联合下发《中远期交易市场整顿规范工作指导意见》，被业内称之为“国六条”。
“国六条”包括“禁止新设市场和新上品种”、“保障资金安全”、“禁止自然人和无行业背景的企业入市交易”、“禁止代理业务”、“规范保证金缴纳形式”、“限定每个交易品种和每个交易商的最大订货量”。
而上海市有关部门调研中发现的问题主要表现在3个方面。
首先是保证金监管问题。目前上海大多数市场都与银行和交易商签订了“资金账户协议书”，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资金第三方托管和银行监管，但尚未建立规范标准的资金托管模式。有的市场出现不规范竞争行为，如保证金低于20％，有的市场存在采用承兑汇票货仓单形式收取保证金，与目前整顿规范指导意见不一致。
其次是农民经纪人入市问题。据查，上海大宗农产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有两万多名个人投资者以农民经纪人身份入市交易，占该市场交易商总数的90％以上。因为农民经纪人是经社会劳动就业保障部考试合格后，统一颁发的职业资格证，虽然他们有行业背景，但仍属于个人投资者，承担风险能力较低。如何通过有效组织，使他们成立农民经济合作社，成为合规的交易商是继续破解的课题。
最后是市场监管法规缺失问题。目前，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的交易规则、交易合同文本等均由市场自行制定，无需报政府有关部门批准或备案。2003年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曾经颁布了《大宗商品电子交易规范》国家推荐标准，但是该标准缺乏强制性和约束力。因此，政府部门对这类市场监管缺少法律依据和管理手段。
另外，对于保障资金安全情况，各市场基本都能提供市场、银行和交易商共同签署的《资金监管协议书》或其他监管文件。但各个商业银行的格式不尽相同，而且具体承担的责任也未明确。据了解，银监会等部门正在研究制定统一的规范，市场表示希望能及早出台，有章可循。
目前全国有200多家中远期市场。记者在上海调研了解，上海市13家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涉及6个领域，包括金属7家、纸业2家、煤炭1家，石油1家，化工品1家、农产品1家。其中，由政府批准设立的1家，直接到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注册开办的有12家。国有投资的市场有3家，民营企业和自然人投资的有10家。注册资本从1000万到1．05亿元不等，最早成立的上海华通铂银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成立于2003年年初。
根据前期调查，上海13家中远期市场中仅有4家被确认为基本符合《意见》要求，6家市场现已自行暂停交易，市场表示，待修改完善交易规则和加强同银行的资金监管协议后，适时重新开展业务。
在一份汇报材料中虽然注明“待核查确认”，但明确指出存在问题的有3家。“上海大宗农产品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存在保证金账户同自有资金账户未分离，其中部分自己购买银行理财产品，并有大量自然人以及农民经纪人入市交易。上海斯迪尔电子交易市场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上海钢之源电子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存在部分对锁仓，导致保证金余额未能达到20％。”
上海的管理部门认为，中远期交易介于现货交易和期货交易之间，从理论角度是现货交易的一种，但其借用了期货的套期保值功能，引入了风险防控机制。另外，目前中远期市场的管理人员都有期货行业的从业经历，当初开始进行中远期交易也的确把它当做“变现期货”来操作，但由于它的期限是6个月以内，加之如果严格按照20％的保证金来管理的话，事实上它更贴近现货。
近几年大宗商品交易市场频繁出事，海南天然橡胶、广西白糖、华夏事件，龙鼎盘事件等等。中远期市场屡次出现的风险大都相同，资金安全、市场操控大盘、市场挪用客户资金、庄家恶意炒作价格偏离过多、从而引起大量客户进行逼仓、老板卷款而逃等现象。
上海一位业内人士指出，长期以来这类市场采取了与期货市场雷同的保证金制度，同时，在市场实际操作中完全没有现货市场支撑。他认为，中远期市场的发展关键是能不能带动现货贸易。
据悉，目前各类中远期市场的交割率很低。记者得到的一份材料显示，2009年上海市13家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交易额达1．23万亿元，交易量达3．68亿吨，交收量达68.16万吨，平均交割率为0．19％。2010年一季度上海13家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交易额5232亿元，交易量1．12亿吨，交收量达30万吨，平均交割率为0．27％。
通过调研，目前业内人士都已经认识到，它在某些品种上虽然弥补了期货市场的空白和功能的不足，但这个市场的生命力和出路却在于它和现货市场紧密关联，如果物流系统配的上，大幅提高交割率，甚至在相当程度上取代现货市场。因此与其称之为“变相期货”，不如说它是“变相现货”。
据了解，上海市正在开展市场监管法规调研，研究建立本市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的长效机制，规范市场运行，适时修改《上海市商品交易市场管理条例》，扩大市场管理范围。同时明确对上海大宗商品中远期交易市场建立市场管理备案制度和市场运行统计制度。同时国家相关部门起草的《大宗商品交易市场管理办法》仍在内部征求意见。
来源:中国青年报 本报记者 郑燕峰
